LasombraB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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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号指路→偏执BAT

The Haunted Mansion 韦恩宅邸闹鬼记 1-6

到目前最喜欢的BruceDick没有之一

黄瓜蕉Cunana:

CP:布鲁斯&迪克&大米亲情向,但是作者有坚定不移的BruceDick立场


分级:Gen


说明:去年合本的文。




7-End:




1.


起先那仅仅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模糊光斑。它在夜空黑色的面纱上撕开一个破洞,像一只向外窥视的眼。片刻之后,一道强光沿着那个破洞自上而下贯穿了天地,仿佛一个巨人挥舞着一把锋利无匹的巨斧将世界劈为了两半。苍白的寒气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某种巨兽的吐息,将尘埃和落叶推远。大地在刺目的光芒中瑟瑟发抖,紧接着,一圈更强盛的光晕胀裂开来,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形翻滚着从其中跌出,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


然而这奇异的景象并未引发他的任何兴趣。他紧盯着地面上那摊不断沸腾冒泡的金属液体,丝毫不敢偏转视线,唯恐一旦游移眼神,他周围噩梦般的景象便会变为现实。


他的掌心虚握着一把滑腻的血。啪嗒。其中一滴顺着指缝落下,在地面砸出一捧猩红。啪嗒。被血液浸润的泥尘向上抛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尖锐的角。啪嗒。血液落地的振音在巷道间游荡,敲击每一块砖石,在枪声永无止境的回鸣中撕出一条漆黑无物的轨迹。啪嗒。又一滴血向下落去,穿透火药的烧灼,落在光洁的鞋面上,饰扣闪烁着将它倒映成双。


来自黑暗的低语爬挠着他的耳骨,在他的耳畔连绵成一片嗡鸣。“韦恩。”扭曲的影像环绕在他脑后,笃信地重复着咒文般的叹息,“韦恩的血。”


他看见了地狱。嘶鸣的怪形扑打着肉翅从赤焱中穿出,无穷无尽地向上盘升,扭动着构出恶魔的躯壳。那是最后的预示。那是他唤醒的恶魔。那是噩梦的开始,生息的终止。他的呼吸被掐灭在胸腔之中,他的双手如烙铁般发红,低语演变成嘶吼,“韦恩的血。”暗中觊觎的鬼怪擒住他的肩膀,“即将终结!


他父母的尸体如牵线木偶般直直升起,悬空扭摆出可怖的造型。死寂在扩散的双瞳中亮起毫无生气的荧绿,韦恩夫妇歪斜着脖颈向他走来,关节垂塌,口中发出非人的哀嚎。


他被困在噩梦的深谷,鬼魂捧起黑暗将天空遮蔽。他无法逃脱。下沉是唯一的退路。向下,直至淤泥漫过他的口鼻,盖住他的眼睛。直至他与黑暗相融,直至韦恩的血脉终结,而恶魔就此诞生。


他张大嘴巴,却未能发出属于喉舌的声音。宏大的震颤裹挟着恶灵粗哑的咆哮,从他咽喉中旋转着涌出,仿佛他的肉体已被永恒的邪恶所占据,噩梦般的魔物即将挣破这副软弱的茧壳。


骤然而至的永夜遮蔽了天地,厚重的黑暗从地心升起。他左胸腔里灼烧着的最后一缕幽蓝光焰在冰冷的暗夜中摇曳缩颓。它即将熄灭。


而就在此时,最初那个发光的人形猛然从黑暗中破出,出现在他眼前。黑暗坚不可摧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仿若尖刃扭旋刺入皮肉般真切的痛楚与强光一同迸裂,在他的皮肤表面刻下细小如疤痕的光斑。斑纹逐渐连接,扩散,最终布满整个身躯。


黑暗中无数形体翻涌滚动着发出悲鸣,发光的手猛地穿透了他胸口的漆黑,将所有光斑连接在一起。那只手摸索着攥紧他虚弱的灵魂,“布鲁斯。”发光的人形中传出微弱的呼唤,“看着我,布鲁斯。”


他转动视线,缓缓看向为他而来的拯救者。黑暗将光芒撕扯成破碎的光点,而光点灼烧出的裂痕转瞬即逝,被黑暗吞噬成为一缕暗淡的灰雾。发光的人形颤动着缓缓向他靠近,黑暗无情地将他的形体挤压碾碎,在他由光构成的躯体上不断割出裂口。


“没事了,布鲁斯。”他的拯救者缓缓将双臂环过他的肩膀,艰难但坚定。狂乱显隐的光晕仿佛风中的烛焰般摇曳不休,却始终将他笼罩在内,“没事了。”那个轻缓的男声在他耳畔逐渐变得清晰,“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侵蚀灵魂的耳语渐渐淡去,被咏唱般的柔声安抚所替代。他脚下的深陷的地面重新变得坚实。呼啸的黑暗停顿了,接着潮水般退去。无数残破的肢体在粘稠的浪潮中翻滚攀爬,不甘地发出哀嚎。黑暗消退的边缘,街道显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他脚下重新出现了那条不断延伸的血迹,他父母的尸体依然毫无生气地趴伏在他的身边。雾气皱缩凝固成一缕残存的轻烟,被夜风吹散在了空中。


由光构成的人形暗淡下来,在渗透进视野的月光中如被灼烧殆尽的木炭般逐渐褪去了环绕周身的光晕。一双浅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凝视着他,它们在此刻显得温和而亲切,镶嵌在一团灰暗如褪色旧圣像般的半透明形体中,颜色如同松鸦的尾羽。透过那双眼睛他看到了深色绢绸般平滑的天空,以及月勾的尾梢,尖利而薄脆。


“我的父母……”他的声音恢复了原状,嘶哑而颤抖,“他们……”他低下头,无可抑制的悲伤终于在漫长的延缓后击中他的心脏。偏执的怒火和绝望逐渐褪去,被突然萌生的另一种强烈感情驱赶到了头脑的角落。他用布满血迹的手揉了揉眼睛,满溢在眼眶中的泪水轻微摇晃,将视野晕染成可怖的猩红。


“我很抱歉,布鲁斯。”蓝眼睛的主人柔声说。从那一刻起,那个声音就那样伴随着月光铭刻进他的记忆中。在今后的岁月里,每当它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时,那道同样的银白柔光便会刺破任何深厚的黑夜,抵达他的眼前。而他所听到的每一个词都凝固在那道光芒之中,宛如铭刻于巨石之上的碑文,每一丝一毫都依然清晰可辨。


“我知道这有多可怕。我知道你的感受。但你要记住,孩子。”那个人形挺直脊背,站立在他面前,仿佛一座抵御长夜的灯塔,四溢着光明,“别害怕黑暗。”他说,“永远别害怕黑暗。因为勇敢的人永远不必畏惧黑暗,而依附黑暗而生的人该畏惧他。


那一瞬间,披盖着月光,他的拯救者的形容变得具实起来。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遮挡上半张脸的黑色假面,穿一件漆黑的斗篷,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蝙蝠形状的护甲嵌在他的胸前,仿佛某种古老的图腾。片刻之后男人的样子又变得模糊,并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悬停在他的面前。


眼睛的主人用手指轻触他的脸颊,魔法般点亮了他落下的泪滴,那根手指却已经暗淡得和周遭融为一体。“不用害怕,布鲁斯。”眼睛朝他眨了眨,这动作本不庄重,却在此刻显得极为柔情,“你永远不会孤独,因为我会陪在你的身边,直到永远永远永远。”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却依然清晰可辨,“我发誓。


他的脸颊紧贴着那发亮的胸膛,他的后脑被一只坚定的手掌托住。男人环抱着他,像一抹发亮的雾气般缠绕在他左右。然而那抹珠光般的雾气在不断被折返的黑暗消损吞噬。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他的眼泪也被暖热的夜风拂抹干净。模糊的忧虑再次侵袭他的胸腔,他的拯救者像是一抹即将熄灭的萤火,在他的手臂间岌岌可危地摇曳。


云层遮挡住月光,突如其来的阴风呼啸着穿过小巷,一群蝙蝠嘶鸣着从黑暗中冲出,在他的手臂间乱撞,接着拍打翅膀,盘旋着升上天空。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他头顶越过,黑色的影子充满了整个小巷。他怀中的光芒被黑影拂卷而去,他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再次因恐惧而战栗起来,但几秒种后马蹄声便在小巷尽头响起,治安官叫喊着下马跑到了他的身边。他跪在被韦恩夫妇的血染成红色的砖石小路上,恍然抬头,却发现自己孤身一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蓝眼睛的鬼魂。


也是最后一次。


 


2.


灰蓝色的钢铁巨兽嘶鸣着,在狭小的月台之间缓缓停下。原本停滞的人流立刻生动起来,推挤着攀上车厢,或是熙熙攘攘地顺着月台向两侧涌动,和四溢的白色蒸汽以及煤灰的怪味道一起朝被阳光点缀成一块亮斑的车站出口飘去,接着流散去哥谭镇的每个角落。达米安·奥古——不,现在是达米安·韦恩了——沿着台阶从车厢里缓步走了下来。他被鹿皮长靴包裹的双脚才刚沾上地面就接连着被五只脚踩了,还有一辆手推车差点从他的脚面上碾了过去。顺应着周围旅客的推搡,达米安踏着愤懑的步伐向月台外走去,身后跟着替他抬运行李的两个乘务员。如果有人能早些告诉他即使买下整个最昂贵的包厢也不能在下车时享有专属通道的特权,那他一定会提早一些包下整辆火车。


这个时代的新事物总让人禁不住觉得恼火。蒸汽火车,麻醉药,不需要火便能亮一整夜的电灯,全是些离经叛道的怪玩意儿。当然,他接受过最专业的训练,他对最前沿的科学技术了若指掌,也能驾轻就熟地利用它们,但归根到底,他永远也无法习惯它们。科学、机械、蒸汽时代——听上去简直荒唐可笑。这个所谓的新时代在诞生以来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将人与人彻底地混淆在了一起,将显赫和伟大掩埋在平庸之中。它让一切都变得太过简单,太过大众,以至于真正的卓越无法脱颖而出。


据外祖父说,这片大陆的局势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合众国已经频临战争——哈。达米安暗自嘲笑道,这十三个殖民地联合在一起还不到两百年,一场内战就迫在眉睫——关于白人是否该自己干自己的脏活。而所有人争辩不休,不惜动武,都觉得自己堂堂正正,不容反驳。


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统治者的皇冠黯淡无光,圣贤和哲人彻底绝迹,人类痴迷于进步和新潮,追逐着不切实际的念头。自以为是的空想家用层出不穷的聪明话彼此辱骂并坚信这诠释了自己捏造出的词汇,却不曾发觉这本就是社会强加于人类的枷锁,而非生命和存在的本源。


他来自一个极为古老的家族。他年幼时唯一从母亲口中听到过的故事便是亚历山大大帝和征服者凯撒的传奇。他从诞生起便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使命。他是拉斯·奥古的孙子,塔利亚·奥古的儿子,奥古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他命中注定将成为一个征服者和统治者,他的血脉里已经刻下了他的命运,它们在海涛中低吟,在风雪中尖啸,在星光璀璨的夜晚熠熠生辉。而此刻,他终于第一次真正离开他的家族,像游吟诗人歌谣中的勇士一般踏上属于自己的传奇旅程。


他必须承认,他的离去触犯了塔利亚制定的某些准则,而他很清楚激怒恶魔之女的代价。换句话说,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溜出了属于奥古的城堡,并且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但他的秘密冒险进行得异常顺利,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庆典和宴会忙碌奔波,却没有人注意到庆典的主角,奥古家族年轻继承人的神秘失踪。搭乘着满载淘金者的汽轮,在大西洋上漂泊了近一个月后,他终于来到了这片他此前从未涉足过的大陆。他父亲诞生的大陆。糟糕的饮用水和缺少烹调的食物并没有让他屈服,让人无法入眠的机械噪声和汽轮底层次等票淘金者的彻夜狂欢联手不曾停歇的风浪,也未曾将他击垮。双脚踏上陆地之后他便很快从郁郁不乐的晕船状态中恢复过来,替自己购置了新的衣物和一张火车票。穿越大陆的火车将他带到了这个东海岸港口小镇,哥谭。


或许塔利亚会后悔选择在他成年的前一夜将他亲生父亲的名字告诉他。或许她不会。或许这从始至终就是她的打算。或许塔利亚想让他去寻找自己的父亲。当他在颠簸的客船上辗转反侧时,他时常疑心起自己的举动是否只是塔利亚计划的一部分,而他依然在按照母亲的心愿行事。


但再多的疑虑也于事无补,他已经来到了哥谭。


哥谭镇依靠海港而建,且恰好位于铁路线上,因而在近五十年里逐渐繁荣起来,成为了现今这个人头攒动的港口城镇。火车站所在的街道直通迪克逊港,整条街上挤满了回港卸货的商人、沿街叫卖的小贩和行色匆匆的水手。酒吧在太阳落山前就已经坐满了人,放荡的歌声和粗野的笑骂从中传来,和街角杂耍艺人的叫喊声混成一片让人头疼的嘈杂。达米安嫌恶地皱起眉,却并不畏惧于融入这粗俗的画面。如果这就是属于他父亲的城镇,这就是布鲁斯·韦恩生活的地方,那么他绝不会轻易退缩。他这样想着,脚步里带上了信仰式的坚决,如同行军的士兵般气宇轩昂地大步踏上弥漫着海腥味和污浊酒味的街道,接着挥手拦下一辆在街道正中慢吞吞前行的空马车。他拿出五个银币让车夫把行李先送去北边的韦恩宅邸,事后回来找他可以再加一个银币。可那个衣衫褴褛,满身酒味的醉汉竟然拒绝了他的要求。


“你不是本地人,先生?”马车夫用难以听懂的南部口音含混不清地问道,“没有人会愿意带你去那里的,先生。那里闹鬼,先生。十个银币也不干,先生。”


达米安并没有心情和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家伙纠缠。他冷着脸指挥乘务员把他的行李抬放到马车后的架子上,接着挺直脊背,以皇室般完美的礼仪钻进车里。“那么先带我去治安官那里。”他命令道,重重拉上车门,“除非那里你也不敢去?”


他三天前在港口邮局办事处寄出的加急信函现在应该已经送到了当地治安官的手上。他把自己的所有要求都详尽地写进了那封声明中,并且附带了一些极具说服力的条款。他相信不久后他便能在这个小镇里畅行无阻,没有人会推搡他的后背让他快点滚开,也再不会有人敢拒绝他的要求或是质疑他的权威。


当达米安推开木排门走进位于镇中心的警署办事处时,一个叫嚷着的疯男人正被两个巡警架着往牢房里拖去。疯子一会儿发出怪笑,一会儿又嚎哭起来,摇晃着头发散乱的脑袋,嘴里反复说着几个意味不明的怪词。“诅咒!”疯子突然叫道,用一只不断乱转的眼睛看向达米安的方向,“哥谭……被诅咒了!”达米安挑起眉毛,不置可否,而巡警按住疯子的脑袋,咒骂着把他塞进了走廊尽头的单人牢房。


警署里总算变得安静了一些。达米安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不算宽敞的大厅里光线昏暗,巡警们神色阴沉,步伐拖沓,问询台被几个彼此谩骂的小贩霸占,长条凳上则躺满东倒西歪的醉汉。通往拘留牢房的走廊墙壁上用黑色的油漆写着一行粗大的斜体字:我不是来召唤义人,而是叫罪人悔改——路伽5:32。不消片刻达米安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被问询台后方深色布帘所遮掩的办公室。


当达米安掀起门帘走进狭小的治安官办公室时,詹姆斯·戈登从一份排印粗糙的本地报纸上抬起了头。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被胡须覆盖的嘴唇里叼着一个打磨光滑的石楠根烟斗。他的双脚则叠在一起,放在桌面上。巨大的眼镜镜片把治安官橄榄色的眼睛缩小成两条锐利的细缝,如果不是那身花哨的警服,他看起来倒更象是个家庭教师。达米安扫了一眼治安官手中的报纸,大写的黑体标题即使倒着也极易辨认——勇斗劫匪,智破珠宝案,詹姆斯·戈登,哥谭的保护神。治安官背后的墙壁上镶满了锦旗和用相框裱起的感谢信,几个闪着银光的奖杯陈列在书橱里,还有一个金色的正摆在办公桌上,上面写着“1859年哥谭镇最卓越公民奖杯”。


看来这位戈登是个镇上的明星人物。达米安阴郁地想道。民心所向的英雄,一个难得一见的好治安官——该死。他意识到自己信件里所提及的贿赂和威胁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然而收买一个人并不仅有用金钱这一种方式。他想道。一定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让戈登乖乖听话。


治安官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用犀利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达米安抱起手臂,高昂着下巴接受了对方的审视。


“所以,达米安·韦恩?”治安官用令人捉摸不透的语调问道,既不显得热情,也未表露出疑问。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并且盘算好了一套对付他的办法。达米安高傲地点点头,确认了对方的猜测。


戈登向后仰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封信。


“你的信上说你大约会在今天抵达哥谭,并且——”治安官拖长了声调,从眼镜片上方打量着他,“你说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居住在你父亲的宅邸,而你希望能得到哥谭镇警署的支持和帮助。”


“正是如此。”


“有些事情我想你大概还不清楚,韦恩先生。”戈登刻意在念到他的姓氏时加重了读音,“你的父亲在几个月前的一场灾难中失踪了,目前依旧下落不明,我们都十分担忧他安危。”


“我知道这一点。”


戈登摸了摸他那灰白的胡须,发出了一声介于冷笑和叹气之间的怪异声音。“当然。但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韦恩先生。”年逾半百的治安官慢吞吞的,别有用心地说道,“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你的父亲利用韦恩公司的财富和影响力帮助镇民将哥谭建设成了现在的繁荣城镇,镇民们都十分感激和爱戴他。尽管他一直独居在北郊的古堡中,除去他收养的孤儿外没有一个亲人,并且自从老管家去世后甚至连一个贴身的仆从也没有,镇民们和巡警依然自发地联合起来,在附近的森林和海域中搜寻他的下落——但你也知道,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几乎可以认定最不幸的情况已经发生,即使投入更多的人力也无济于事。”治安官顿了一下,接着用再明显不过的怀疑腔调说道:“而你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冒了出来,宣称自己是布鲁斯·韦恩的唯一子嗣——可是,先生,整个哥谭镇根本没有一个人曾听说过你,在这封信寄来之前你甚至都不存在!”


达米安皱起眉来,治安官重新倒回他的椅背上。他拿起烟斗,从鼻孔里喷出了一些浓稠的烟雾,仿佛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我是布鲁斯·韦恩的儿子。”达米安恼火地提高了嗓音,“你的质疑是对我彻彻底底的羞辱,先生!”


“请原谅我的唐突,先生。”戈登说,对他的指责无动于衷,“但韦恩先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他有一个儿子。这是我们的责任来确保不会有任何觊觎韦恩家族财富的骗子或是小偷利用韦恩先生的失踪来获利。”


“我会自己想办法找到韦恩宅邸。”达米安低吼道,怒不可遏,“我会在那里住下并且证明我就是韦恩的儿子。而如果你不愿帮助一位卓越镇民的后人,那么,作为一个治安官,你实在是——”


“很高兴同你会面,韦恩先生。”戈登用愉悦的腔调打断了他的话,“希望你今天过得开心。另外……”治安官吸了一口烟斗,表情变得肃穆而诡谲,“有些人会说韦恩宅邸在……闹鬼。你知道的,镇民们认为那座古堡里正在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达米安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挪到了办公桌一侧堆放的档案上。失踪人口,最上面的那一张上写着这样的字,地点:韦恩宅邸。“这么说吧,先生,你可不是在韦恩失踪后第一个宣称自己拥有遗产继承权的人。各式各样的人涌向哥谭镇,试图偷偷溜进韦恩庄园,但他们都失败了——他们中的一些在消失几天之后疯疯癫癫地出现在了镇上,说不清楚庄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再也没有出现。”戈登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但我想真正的韦恩血脉可不会惧怕守护家产的鬼魂,不是吗?”


太阳悬挂在森林的边陲,余晖熏烤着树顶,从相接成拱的茂密枝干间弹射着斜刺进地面。红栎在山毛榉和冷杉的苍绿海洋中点缀出浓郁的鲜红,低矮的灌木中爬出一条狭窄的小道,刚好可以让一辆轻型马车通过。夜禽在苍绿的叶片后嘀咕,泥土松软厚实,覆满色彩缤纷的枯叶。密林中的小道上前后无人,蜿蜒着兀自伸展远去。达米安扛着两袋行李,大步顺着这条即将被垂蔓和斜生荆棘淹没的小道向前走去。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滴,后背也被汗水打湿了。外套早已被他脱下来搭在了肩上,衬衫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然而傍晚的暑气依然顺着脚底向上攀爬,轻薄的布料黏在皮肤上,让他觉得不顾礼仪地脱去上衣袒露出胸膛也许倒是个好主意。


但从出生起便经受的严苛教育制止了他这荒唐的念头。达米安耸耸肩,面朝火热通红的夕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接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大步朝小径尽头的古堡走去。


韦恩宅邸坐落在一片落叶林后方的小山顶部,巨大的双扇铁栅门是环绕整个庄园的高大封闭式围墙唯一的入口。这栋古老的黑色建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屹立了近两百年,当创建哥谭镇的先驱们带着妻儿和圣经来到这片未经开垦的天然港口并决定定居于此时,韦恩家族的祖先们雇佣土著和工人修建了这座混杂着哥特和巴洛克式风格的古堡。达米安用肩膀顶开铁门,先将行李丢进门内,接着从敞开的缝隙中侧身挤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作响,缓缓自动闭合,恢复到原先不容侵犯的坚固状态。铁门顶部托悬的镂空雕花图案重新碰撞到一起,从精致的花纹中拼出一个姿态诡秘的字母W


达米安继续向庄园内部走去,他目所能及的地方荒草遍生,藤萝缠住粗壮的古树,从空中垂挂下来,在傍晚的迷雾中影影绰绰,如同鬼怪的手爪。夕阳被过分茂密的树枝遮盖得一丝不剩,庄园中的景色因此而显得晦暗奇异,仿佛这片树林并不存在于片刻前还阳光普照的那个世界。马车道穿过两排高大的栎树,原本还算宽阔的路面已经被断木和低矮的灌木侵占,几乎不可分辨。


暑热消散得无影无踪,阴冷的湿气攀附在裸露的皮肤上,那股古怪的寒意一直渗进了骨头里,在骨节摩擦时泛出冰凉。达米安披上外套,提起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树梢后忽隐忽现的雄伟古堡走去。他的鼻端萦绕着被踩断的植物根茎所散发出的类似苦艾的气味,以及树皮和泥土在水雾中浸泡出的湿冷。除去他在草地行走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响,整个庄园里一片静谧。没有虫鸣,也没有树叶在微风中彼此揉擦出的柔和叹息。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那堵高墙阻隔在了身后。一切都静止不动,无声无息。夜鸦立于树梢,藏匿在树叶之间,静默不语,仅仅是用黑亮的眼睛无声地注视他前行。


被监视的焦虑终于让达米安忍不住回过头来,朝着身后摇晃的草丛怒目而视。他严阵以待地握紧了拳头,相信那捧抖动的忍冬中会跳出一只饥肠辘辘的猛兽,一个图谋不轨的魔物,或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但片刻后一只体型优美的黑猫从草茎间探出头来,耳朵抖动着,幽蓝的双眼警惕地注视着他的方向。


只是一只猫。达米安口中发出驱赶的嘘声,挥舞着一根断枝将黑猫吓跑了。看着那只小家伙撅着屁股逃跑的背影,他不由得为自己刚刚可笑的念头摇了摇头。这里是韦恩宅邸。他告诉自己,这里是家,而不是暗含杀机的地下古堡。他不必这里的惧怕任何东西,任何人——因为他,达米安·奥古·韦恩——从出生起便注定将成为这座庄园的主人,成为韦恩宅邸唯一的统治者


几个小时前,当他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出治安官办公室时,戈登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嗤笑——“真是个王子。”他听到治安官对着他的后背如此嘲讽道。他在盛怒中攥紧了拳头,自尊却让他高昂着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要让哥谭镇的所有人知道,他要让塔利亚知道,他是布鲁斯·韦恩的儿子。谁都不能再将属于他的荣耀从他指间夺走。血统决定了他的资格。他才是韦恩家族真正,不容置疑的继承人。


达米安将手平摊在古堡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剥落的漆面上雕刻着复杂的家族纹饰,因岁月悠久而斑驳发黑。诡秘的寒冷从他手掌紧贴那片冰凉木板下缓缓渗出。陈旧的沟壑在他手下静谧地吟唱。他闭上双眼,静静地,仔细地聆听了一会儿。他聆听着韦恩宅邸向他轻轻诉说几百年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它的荣耀,它的辉煌,它的魔力,它的衰败。


时间静止他的指尖,远古的浪潮在他身体中涌动,催促他夺回属于他的名字。他会成为哥谭的黑暗骑士。他会成为最伟大的巫师。他会成为那个古老图腾所预示的战士,他会成为先知在史前洞穴中刻下的传奇。


他会成为蝙蝠侠。


达米安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向前用力,大门顺应他的力道缓缓向内滑开。浓重的黑暗从门缝中飘出,裹挟着陈旧的木结构建筑所发酵出的特有的酸腐气味。他能闻到灰尘中历史所浓缩出的厚重。或许那是银器,古书,波斯织物和古董油画在黑暗中静静地发霉。


达米安让行李随意地落在了台阶尽头石砖修造的宽阔平台上,接着他跨过大门,走进了古堡之中。黑暗柔和地拂过他的皮肤,将他严密地包裹在内。醇厚而古老的气味挤入了他的胸腔,融入他的血管。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走进那沉重的黑暗之中,走进属于他父亲的宅邸。那黑暗几乎让他觉得亲切。他象是汇入了洪流的雨滴,悄无声息地被这片黑暗所接纳。


他属于这里。毫无疑问。


阴寒的叹息声从他耳边划过,象是穿堂风般清晰而悠长。他的耳骨突然感到一阵冰凉,仿佛有一个人正紧贴在他脑后,用冰冷且柔软的嘴唇轻吻他的耳朵。


猝不及防地,他背后的大门重重关上了。近在咫尺的一线光明被抽离剥去,黑暗骤然将他吞食,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达米安没有依照对方的显而易见的意图回过头去,反而静立在原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他的笑容里包含着血腥且自私的成分,因而大概显得极为狰狞,就像雄狮看到一只格外肥壮的小鹿,或是狼群遇上不谙世事的羔羊。那是一种情不自禁的,完全由本能所塑造的表情。


是的,他命中注定将成为一个征服者——鬼怪的征服者。


因为他是一个韦恩。


 


3.


烛光摇曳,年幼的韦恩少爷挺直脊背,端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上。他的双脚悬在坚实的柚木地板上方,手臂也只是刚好能碰到高而宽大的桌面。但和艰深晦涩的拉丁文咒语比起来,这困难近乎微不足道。伴随着木柴在火焰中灼烤所发出的轻微声响,他皱眉翻看着家传的古籍。鹅毛笔在纸上圈画,反射性地抄写下每一个令人费解的词语,以便日后仔细研究。他读得十分入神,以至于身后阿尔弗雷德的轻声咳嗽都显得过于突兀,让他的笔尖猛地一抖,在羊皮纸上落下几颗饱满的黑色墨滴来。墨水渗透进纸张细密的纹理中,晕出彼此相接的细小脏污。


老管家替他拿来了新的蜡烛。


“你该去睡了,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劝说道,“已经快到午夜了。”


而在这座古堡中,午夜时分绝不是一个适宜孩童独自游荡的时刻。管家没有将这一点明说出来。他并不需要。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里的规矩。在韦恩宅邸,黑夜是禁忌,黑暗是恐惧,是不容任何逾越的漫长等待。


耐心些,布鲁斯。黑暗会结束,忍耐,等待,太阳终会出现,而这意味着你又度过了平安无事的一天。


在他更加年幼的时候,当他对独自度过黑夜感到恐惧时,他的父母经常这样安抚他。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


在经历过那个刻骨铭心的噩梦之夜后,他便不再躲藏和忍耐。再没有人会抚摸着他的脸颊,告诉他只要忍耐,一切便会好起来。再没有会对他说出这个善良的谎言。他成了独身一人,并且他明白了忍耐其实并不会让任何事变得好起来。忍耐只会让黑暗更加猖獗,忍耐只会让恐惧永无止境。他不需要再忍耐下去。他不需要再有任何恐惧。


夜晚成为了他必须的养料。他从黑暗中汲取智慧,获得力量。那些古老智慧的生灵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对他轻声说话。


但他们不是唯一在深夜试图和他建立联系的东西。布鲁斯很清楚阿尔弗雷德所担忧的是什么。那些在阴暗的角落中扭动低吼的妖魔。他们的眼睛泛着红光,周身环绕着浓黑的烟。那些东西徘徊在古堡中,在他身后窃窃私语。他们所弄出可怕声响只有在日出后才会渐渐散去。


他很清楚只要他流露出一丝松懈,只要他像那无尽的黑暗屈服,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吞噬,就像他父母死去的那一晚一样。


“我需要把这些看完。”布鲁斯说,头也不抬地伸手指向书桌一侧堆放的几本厚重古籍,“我需要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来日方长,布鲁斯少爷。你还有很多时光可以浪费在埋头阅读上。”管家劝说道,“我想你今天已经学会够多的巫术了。”


布鲁斯没有再回答,而是选择继续让自己沉浸进那个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和墨水味道的怪异世界里。他知道阿尔弗雷德终究会走开的,就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知道阿尔弗雷德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惧怕黑暗,懵懂无知的小男孩了。


他已经踏进了黑夜。这是他的选择。他没有退路,也不会回头。


他不害怕。再也不会害怕了。


他就这样在这座古堡中又生活了整整八年,只有阿尔弗雷德和几个年迈的佣人陪伴着他。韦恩家族名下庞大的财产和生意横跨整个大陆的附属公司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资源,让他可以不必顾虑地搜集任何想要的资料。然而青春时代是一个短暂的美梦,当你醒来时,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年满十六岁后的某一天,当他从书桌前抬起头的时候,他意识到藏书室里已经再没有一本书是他不曾细心研读过的。


这是一个预示。布鲁斯知道这意味着到了他该离开哥谭的时候了。


他轻装简行,穿上厚重的斗篷,遮住鼻眼,在深夜乘船离开。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即使是养育他长大的阿尔弗雷德也对他的离去毫不知情。但他给阿尔弗雷德留下了一封信函,就放在藏书室里管家经常坐着念报纸给他听的那张扶手椅上,没有封口。他在信里简单地提及了自己今后的几年里大概的行程,并对自己的不告而别表示了歉意。


在双脚离开哥谭的那一刻,布鲁斯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故事终于正式开始了。而它注定会永远被人铭记,在泛黄的厚重纸页上,在晃动的鹅毛笔下,在每个游吟诗人的歌谣中。他搭乘远航的三桅帆船去了遥远的东方大陆,跟随商人和探险家一同探访那片神秘古老的土地。他在每一个国度稍作停留,学习印度巫术,日本阴阳术和中国符咒。五年后他的足迹已经遍布这片大陆,从雪山之巅到沙漠腹地,他拜访每一个巫术高人,在其门下潜心学习。在去往欧洲的旅途中,他第一次遭遇他的宿敌——拉斯·奥古,欺瞒死神的巫师,中东古国的统治者。他曾短暂地与拉斯的女儿塔利亚坠入爱河,但当他意识到敌人的意图时,一切都变得十分明了——那只是爱情魔药的迷惑,而并非出自真实的情感。拉斯认为他是奥古家族完美的继承者。那个被绝对力量俘虏的疯子坚信韦恩和奥古的结合将会是巫术血脉最好的延续。但他最终还是摆脱了爱情魔药的效力,清醒过来并逃离了奥古家族的领地。他在临走前毁去了拉斯的魔力来源,拉萨路之池,作为报复,同时也将拉斯的奴隶国民从他的独裁中拯救出来。他和奥古家族结下的仇恨是如此之深,他从未认为这矛盾会有化解的那一天。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布鲁斯游遍了整个欧洲。他向城郊流动帐篷中的吉普赛女巫学习预言,同林中女人和水妖一同研习自然魔法;他研究魔法生物、魔药、咒语、平行时空和上古神迹;他尝试依次在这片大陆上所有著名的闹鬼宅邸中过夜,或是在月圆之夜拜访囚禁梅林的老橡树;他参加过沃普尔吉斯之夜的狂欢,也曾在大西洋上遭遇“飞翔的荷兰人”。他在法国结识了伟大的魔法师约翰·扎塔拉和他美丽的女儿扎坦娜。他们联手救下了巫术审判中被围攻诋毁的女巫,使她们免受火刑之灾。


重回哥谭时布鲁斯已是一位成熟稳重的青年男人。他足蹬意大利工艺的牛皮靴,下身穿浅色的法式紧身裤,肩上披一件贵重的法兰绒收腰长外套,里面则是东方绸缎制成的领巾和圆领薄水手衬衫;他手中提着一大一小两只做工精细的牛皮手提箱,头顶上却只有一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宽檐帽。他的皮肤因长途航行而黝黑发亮,他的胸膛宽阔,腰臂粗壮,肌肉如峰峦般起伏,比最强壮的水手还要魁梧。但他并不像是个粗俗的海上劳工。他的眼睛比大海更加沉静,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下巴也剃得干干净净。镇民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彼此询问这个陌生男人的来历。而当他说出自己的姓氏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甚至有孱弱的家庭主妇当场晕厥过去——显然,所有人都以为布鲁斯·韦恩已经死了,死在远航之中,死于异乡的热病,或是死于战乱——否则为什么整整十年,他都从未寄回过一封信?


当布鲁斯重新踏入韦恩宅邸的大门时,他已经几乎辨认不出他这昔日家园的模样。从墙根生出的粗壮藤蔓攀附而上,环绕着彩绘玻璃窗层层铺叠,已经盖住了大半的墙壁;车道上杂草丛生,花圃和喷泉也无人打理,显现出不堪入目的颓败;古堡一侧的温室中茂密的植物紧贴着玻璃幕壁生长,仿佛某种膨胀得几欲爆出的绿色怪物。阴郁和荒芜笼罩着这片土地,让整所庄园如遭废弃。但当他推开沉重的双扇木门踏入古堡时,阿尔弗雷德却站在宽广的门厅中,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礼服,一如既往地等待着他。管家身后的祖先画像依然一尘不染,环形阶梯的扶手光洁如新,在透过落地窗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在那漫长的十年中,经受不住等待的煎熬,所有的仆人和园丁都离开了。古堡日渐荒芜,壁炉不再腾跃熊熊火舌,烛光不再映亮尖塔上的彩绘玻璃窗,马厩里也不再传出生机十足的嘶鸣。只有阿尔弗雷德依然留在宅邸中,和古堡屹立不倒的石壁一同等候着的他小少爷归来。


他向前走去,行李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在光滑的彩绘大理石砖上砸出沉闷的声响。他张开双臂,试图环绕老人瘦削的双肩,给他一个亲密的拥抱。但他的手臂从管家的身体中横穿了过去,在一片冰冷的虚空中惶然停住了。


“欢迎回家,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一板一眼地说,那声调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老人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迎接少爷回家的管家,而彻底成为了韦恩宅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汇入了静默伫立在这片土地上支撑韦恩家族生长的庞大根系。


当他向后退去时,周围的一切终于显现出了它们原本的模样。厚重的蛛网从吊灯上垂下,重重帷幕遮盖的回廊昏暗无光,阶梯被灰尘覆盖,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壁炉也漆黑冰冷。一切仿佛都已死去,在阳光下静默地咆哮,如同一段时光的残骸,在长久的弃置后显露出可悲的丑态来。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道,攥紧拳头。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保持着那个温和有礼的微笑,仿佛并不想让他年轻的主人太过担忧。“什么都没有发生,布鲁斯少爷。这仅仅是时间的杰作而已。”管家说,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从虚空中向他走来,“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先生,恐怕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等待那么久的。”


而当最后的审判来临时,当那一线白光在头顶浮现,阿尔弗雷德却松开手,选择留下,选择成为这个家族所守护的古老而隐秘的传奇的一部分。


“记住,先生。”管家轻缓地告诫他,“被人所珍爱的东西永远不会消亡。只有当你完全忘却它的时候,它才会真正死去。”


他重新在这栋古堡中居住下来。烛光摇曳,他端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上奋笔疾书。他已经学会了世界上他所能学到的一切巫术知识,也见识过巫术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变化和灾难。而当此刻他再次坐在这间古老的家族藏书室中时,他才真正明白韦恩家族的秘密究竟为何不应为世人所知。


他翻开厚重巨大的家谱,在复杂的条目下搜寻到了自己的名字:布鲁斯·韦恩,托马斯·韦恩与玛莎·韦恩之子,凯恩家族和韦恩家族的后代及唯一继承人。一行常人无法看见的血红小字在他的名字边写下了备注,那是他父亲的字迹,以饮下满月时分颠茄叶片上露水的乌鸦之血作为墨水所写下——巫师之血


这就是韦恩家族的秘密。


随着巫术的增进和年岁的增长,他能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地接触到存在于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的那个平行时空中的魔法生物。他能在月相满盈的那几日见到游荡在古堡中的鬼魂,或是在树林中冥想时发现树梢间窃窃私语的精灵。他逐渐从鬼魂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韦恩家族的血脉历代都是巫师。他们隐藏在清教徒无法触及的深林古堡中,与鬼魂和精灵为伴,用巫术满足求访者的心愿,并悄悄地保护着哥谭镇的镇民。韦恩家族的每任族长都深居简出,行踪诡秘。他们放权让亲眷和属下打理家族事物,自己则专心研习法术,寻找方法来抵抗不断侵袭这座小镇的黑暗。但他的父亲,托马斯·韦恩,却选择了另一种人生——他背弃了自己的血统,放弃继承家族事业而选择学习医学和解剖学。他认为现代科学才是能够真正帮助哥谭的魔法,而不是草药、魔咒和水晶球。他甚至支走了家族门下的所有学徒和术士,并将讲述魔法的古籍锁进了藏书室中不再翻阅。


托马斯如愿以偿地开办了属于自己的诊所,成为了镇上有名的医生。而受人尊敬的韦恩医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在一次乡镇舞会上遇见的女孩,凯恩家族的玛莎。一番波折后玛莎终于明白了托马斯的心意,而托马斯也向玛莎坦诚了韦恩家族传承的秘密。幸运的是,开明的玛莎并不介意嫁给一个挥舞手术刀的巫师。韦恩和凯恩的结合给哥谭镇带来了一场历史上的空前盛大的庆典,这对新婚夫妇很快便有了一个男孩。韦恩夫妇选择让他们的儿子在完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没有魔法,鬼魂或是神秘学。他们很显然并不是基督教徒,但每个礼拜日他们都会带着小布鲁斯出现在镇上,参加镇民们的活动和游行。他们努力尝试让小布鲁斯正常地长大,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但在布鲁斯八岁那一年的一个夜晚,在从镇上的剧院回家的路上,一个劫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下来的事情布鲁斯记得无比清楚,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转述。当他父亲的血渗进哥谭遭受诅咒的泥土时,存在于他躯体中因无知中而沉眠的本能猛然觉醒,在他身体中心蓦地卷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漆黑风暴。他抬起手,劫匪手中的枪便飞了出去,砸在地面上化作一滩拧动不休的金属液体。那个男人惨叫着转身逃走,他却不知所措地停留在原地,惊愕于自己的所做所为。而当黑夜中的妖物循风闻到韦恩之血的香甜,他们遮天蔽日地群聚过来,将罪恶的爪牙嵌入他的胸腔,试图掠夺走那因愤怒和绝望而迷失的灵魂。他无法抵抗,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向地狱堕去,任由魔鬼和亡物怪笑着染黑他的躯壳,将他拖入深渊。


直到那个发亮的幽灵拯救了他。


他尚且幼小时曾在墓地中隐约瞥见过他的父母,他们从地底升起,乳白如晨雾的双手紧扣在一起。他的母亲向他伸出手来,但那一刹那月光破出云层,将她的私语掩盖在了夜鸦的啼鸣中。之后的近二十年里,韦恩夫妇的鬼魂再也没有在他眼前出现过,以至于他始终觉得那一次的际遇也只不过是过度悲伤而引发的幻觉。


他们并不想和他见面。他在长久的懊丧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希望他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那意味着没有亡灵,魔法或是鬼怪。如果对儿子的关切让他们延缓了升入天国的步伐而选择暂留在人间,而同样的关切也会让他们选择隐蔽于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在暗中陪伴他度过每一个长夜。


而他终究还是让他们失望了。他还是步入了这条由祖先的血脉所铺就的怪异长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瞻览先人的笔触,试图在巫法催生的自我救赎中寻求答案。他决心启用被父辈所掩埋的力量,以弥补他在八岁时所未能做到的事情。


他要让每一个孩子都再不会经历他的痛苦。


除此之外,在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明白催动他的执念并非仅此而已。一簇渴求的火焰在那一夜被植入他的灵魂之中,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反复灼烧,将交织着期待的失落和苦闷烫进他的每一根骨骼之中。时间让期待变成愤怒,也让痛楚逐渐变得迟钝。十年游历的风浪逐渐掩盖过那久远的惆怅,他意识到他已经荒废了太多时间来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也许再郑重的誓言也有被印证为虚伪的那一天,他实在不该太过执着于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荒唐承诺。


最终他选择了原谅。


而那个他从幼年起便怀抱满心渴望试图寻觅的幽灵,却真的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静坐在藏书室的高背椅上,烛火已经熄灭,阿尔弗雷德的叹息渐渐隐去,融为整个宅邸中喘息着的宏大共鸣的一部分。漆黑的房间内凝固出亘古的静谧。孤寂,在环游世界后依然如影随形的孤寂重依旧萦绕在他身侧。死亡在空中俯视他的头顶,悄无声息地将一切驱逐出他的生命。他独自一人,并将永远独行于黑暗之中。他默不作声地坐着,任由潮水般的黑夜由四方袭来,在空无一人的古堡中涌动。他将手松垮地垂在扶手上,双腿舒展,等候着宿命的巨响,给予他未来的启示。


玻璃碎裂了。书页在涌入的夜风中沙沙地翻动起来。一团可怖的黑影猛地从窗外撞入,尖利地嘶鸣着,以进攻的姿态栖身于房间中央的石膏人像之上。他曾见到过它,在他还是孩童的某个夜晚,它也如这般贸然闯入了他的房间,而他吓坏了,禁不住大声呼唤起父亲来。


他展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面对那只趴伏于伏尔泰头顶的蝙蝠。那雕像曾是托马斯·韦恩最喜爱的室内装饰品之一。


他直视着蝙蝠凶狠无情的双目,那一夜的月光重新闪现在他眼前。漆黑的披风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飞扬的裂痕,男人胸口蝙蝠形状的护甲,发光的手臂,面具后蓝色的眼睛。


“是的,父亲。我将成为一只蝙蝠。”他低声说。


“什么?什么蝙蝠?”一个声音突兀地自他背后响起,仿佛陈酿的美酒击打铜杯内壁时发出的回响,将压抑的气氛破开一道清亮的裂痕。他愕然回首,全身的肌肉绷紧蓄力,饶舌的禁锢咒语也已悬停在舌尖。


但他身后却只有一只周身泛白的小幽灵,近在咫尺地趴在高高的椅背上,正快活地朝他微笑。


仿佛是被他始料未及的恼怒模样逗乐了,幽灵促狭地眯起眼来。他的眼睛如同松鸦的尾羽,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迪克。


 


4.


黑暗环绕着他,庞大且空无一物。突然间重力失去了作用,整个世界倾斜歪倒,如同被人打翻的水晶球。他脚底的地面波动不休,似乎在向下塌陷,又象是在向上隆起。他伸长手臂,凭借记忆向身后门把手所在的位置摸去,指尖却三番五次从空气中划过,仿佛本应在他身后的大门已被黑暗溶解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达米安从舌根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放弃了继续寻找门把手的念头。他垂下眼睛,将手伸进大衣口袋中,不慌不忙地摸索出一盒长柄的火柴。黑暗让简单的取火过程变得有些困难,但在尝试了几次之后,跳跃的橙黄色火苗便伴随着可燃物喷射出烟雾的尖锐声音出现在他指间。周遭的一切显露出了它们应有的模样,重力也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达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踩踏的彩色地砖,它们光滑而平坦,每一块上都跳跃着一抹火柴的光焰。地砖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大厅尽头,深浅有序,构成一个由大厅中部向外扩散的巨大图案。


一只蝙蝠


他举高火柴向前走去,光线随他的脚步前移,隐约照亮了沿弧形向上延展的两排阶梯。大厅中空无一物,仅在两排阶梯之间建有一只高大的壁炉。他走到壁炉前面,蹲下身来,划亮了第二根火柴。壁炉内只有一层浅浅的薄灰。看起来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如果这栋古堡中依然有人居住,那他该用什么来抵御这不合时宜的阴寒?


他站起身,划亮了第三根火柴。刹那间火柴映亮了壁炉上方悬挂的几张画像。陈旧的人像镶嵌于南美花梨木精雕成的圆形画框之中,因岁月磨洗和冷热交替而皲裂剥落出细长的黑纹。当他举高手臂时,那些人像随着火光的靠近显现出一种即将腾身飞出的生动形态,灰暗的脸颊泛出斑斓的光采,双眼也灵动得近乎狡黠,似乎正不怀好意地紧盯着他的方向——


火焰突然熄灭了。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寒风紧贴着他的头皮滑过。紧接着金属链条嘎吱作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声音出现得极为突兀,又在空旷的大厅中击出回响,因而显得庞大且无处不在。达米安警惕地别过头去,瞪视着黑暗中声源的方向,手中摸索着划亮第四根火柴。


火光再次将周围的景象从黑暗中剥离出来。声音的来源——他头顶正上方足有上千磅重的巨型水晶吊灯,正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来回摆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把它当做秋千,并乐此不疲地摇晃着双腿好让它荡得更高些。


他看不见——太暗了。火柴燃烧所放出的光芒范围仅囊括了吊灯因大幅摇晃而不断在视野中隐现的花枝造型底盘,却无法抵达吊灯上部那不可知的存在。那是韦恩宅邸的神秘鬼魂?或只是一只失足从烟囱中误入的野猫?


他的火柴再次猝然熄灭,仿佛有人偷偷朝它猛吹了一口气。同时吊灯发出的响声消失了,四周陷入了不可言说的可怖宁静。那宁静中孕育着澎动的冲击,近乎高声宣告般预兆着下一轮进攻的到来。


达米安划亮第五根火柴,嵌于四壁的烛台和吊灯上安放的蜡烛却在同时跃起浑圆明亮的火焰,将大厅的的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强光让他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对周身的一切失去了应有的感知。当翅膀扑打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时,他竟未能及时反应过来,让那只凭空出现的蓝尾松鸦扑了自己一脸。


呃唔!”他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叫喊,下意识地拧身躲避那巨大羽翼的扑扇和尖喙的啄咬。然而当他将头护于手臂之下时,预期中即将啄上他眼睛的鸟喙却并未降临。达米安睁开眼,警觉地在手臂的掩护下朝外看去。他的面前空无一物,不仅没有任何巨型松鸦的踪迹,就连一根掉落在地砖上,以证明那只大鸟并非幻觉的羽毛也找不到。


他不由得感到有些难堪。


他是一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巫师,剑士,以及未来的奥古帝国统治者。他了解一切鬼怪和幻境,他接受过最残酷的训练,他懂得如何破解敌人的一切进攻,如何最迅捷有效地击败他们,让他们臣服于自己。他从诞生起便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他生命中的每一个挑战来检验他的能力。他等待着这个世界来见证他的卓越。因为他是达米安·韦恩,因为他的血液中流淌着属于奥古的伟大和属于韦恩的力量。因为他必将成为一个传奇


但现在,他却被韦恩古堡里一个无名鬼魂的小把戏作弄得晕头转向。


不。他咬紧牙齿。再也不会了。


阴沉着面孔,达米安用力推开厚重的双扇门,大步踏入楼梯右侧那间宽敞高顶的巨大房间。身后的大厅在他踏入房间的刹那重新陷入一片漆黑,然而短暂的光明仍然足以让他看清房间内部的景象。一张可供十六人同时就餐的长餐桌横跨房间中部,将空间一分为二,装饰得端庄华贵的古董高背椅整齐地排列在长桌两侧,同样色调的长窗帘合拢着,遮住了朝西的三扇落地窗。这是一间晚宴室。然而餐桌面上仅在尾座处摆放着一张玫瑰色的餐巾和一套餐具,仿佛这里并不习惯于招待客人。


带着浓重腐朽气味的风卷动他外衣的后摆,将木门在他背后狠狠拍上。一串隐秘的低笑从半空中传来,接着划过墙壁,遁入地下。掩盖住格栅落地窗的厚重窗帘猛然间开始顺次地自动掀开,高高扬起,连续不断地鼓动膨胀起来,将窗外的光线时断时续地透进房间内。窗帘无休止地狂躁舞动着,仿佛一场大风顺着并未敞开的窗户漏进了屋内,或是有一个闹腾的家伙正跳跃在它们之中,挥舞着手臂大肆捣蛋。


达米安面不改色地注视着这一切,甚至环抱起双臂来。几秒钟后他便颇感无趣地从闹鬼的窗帘上挪开了视线,并发出一声刻意的嗤笑。


象是在因他的冷待而感到气馁,窗帘突然停止了舞动,接着整齐地向两侧打开,露出了被遮盖的老式木框架玻璃窗。初升的满月低低地悬挂在窗口上沿,莹亮的光芒从玻璃中渗入,流淌在地毯上,落进餐桌上的高脚杯里,盛放进银白的餐盘中。透亮的玻璃杯上倒映出他的脸,严肃,紧绷,头发潮湿且散乱,象是片被啃食过的羊草。


不。他暗自想道。这不是我应有的模样。


玻璃杯上他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嘴角塌陷,眼球爆出,仿佛被人掐住了气管。接着那张脸飞快地褪去了所有血肉,变成了一副发黑的枯骨。玻璃杯上的骷髅发出无声的惨嚎,仿佛正被地狱的烈焰灼烤。达米安猛地向后退去,他的脚陷入了厚重的长毛地毯中,并且还在不断向下陷去。那阵轻笑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仿佛那人正趴在他的肩上。


餐具摇晃着从桌面上腾空浮起,彼此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长桌和高背椅也飘浮起来,在空中打转。


“嘿,你。”墙壁上悬挂的骑士画像突然说起话来,他骑在一匹白马上,正指挥侍从和猎狗围堵一只林鹿,“城堡就要塌了,快逃命吧!”


他的脚依然深陷在地毯中,被牢牢地钉在原地。但下一秒那吸力便不复存在。地面发出可怖的崩裂声,中心隆起,四周塌陷。他被抛了出去,重重地撞上墙壁,接着被一堆碎石掩埋起来。巨石从空中落下,墙壁摇晃着逐渐倒塌,玻璃窗一只接一只地碎裂,烟尘逐渐掩盖住了整个房间,碎石和木块连续不断地砸向他的头顶,将他埋得更深。


“不。”达米安低声说,在废墟中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睁开眼睛。一切又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墙壁上的画像凝固不动,桌椅也依然整齐地摆在地面上。月光静谧地斜照进房间内,仿佛也对刚才的天崩地裂一无所知。


他用手臂将自己撑起,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你还没明白吗?”他说,拍打着外套上的灰尘,“我不怕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壁炉上方悬挂的航海图却抖动起来。画中的海浪也一波一波地活了过来,击打着画框。海浪越来越高,越来越宽,高过了二桅帆船的桅杆——电闪雷鸣中,帆船被海浪吞噬了,膨胀的海水表面仅留下零星漂浮的碎木。又一波海浪席卷而来,海水的咸腥突然充斥了整个房间,接着航海图从墙壁上掉了下来,汪洋海水从中泄出,仿佛有人打翻了大海。汹涌的海浪击碎了餐桌,冲上墙壁,溅起白色的泡沫。海水飞快地上涨着,瞬间便已盖过了他的肩膀,似乎整片大海都将被倾倒进这个房间,而他将被活活淹死在一个宴会室里。


“这不是真的!”达米安闭上眼睛叫道,任由自己在激流中下沉,“你还有什么招数?你知道这些雕虫小技吓不倒我!”


海浪击打的巨响消失了。达米安睁开眼睛,一切再次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他的衣服干燥如常,没有一点湿痕,靴子里也没有灌进海水。伴随着一声怪异的叹息,窗帘抖动着缓缓拉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现身,鬼魂!”他低吼道,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别再躲躲藏藏!”


一道冷风从背后袭来,达米安猛回过头,手掌撑地侧翻过了对方的攻击。他在站稳后立刻将手伸向背后,从那里凭空抽出一把武士刀来。他挽刀回身,精准地架住了对方的第二轮进攻。武士刀锋利的刃口撞上了一个坚硬圆滑的东西,一根金属棍。而他的对手在短兵相接后立刻抽身离去,重新退回了黑暗的庇护中。


“你只是个人类。”他的敌人在黑暗中哑声警告道,“投降吧,你赢不了。”


而这就是他长久以来等待的那一刻。


“不。”达米安双手握刀,斜扯起嘴角,“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赢。”


他转动刀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接着用最大的力气朝着对方声音传来的方向掷出了他的武士刀。


一声漫长的惨叫。达米安站在原地享受地听了一会儿,当惨叫声有弱下去的迹象时他不满地默念咒语让武士刀扎得更深了一些,并满意地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的仇敌在黑暗中剧烈地挣扎着,却被施了魔法的武士刀牢牢地扎在原地。一个声音不甘地大叫起来,这一次没有费心掩饰,因此显得十分年轻,“这是怎么——”这个问句戛然而止,接着是充满疑惑的质问,“等等,我见过这把刀——你是谁?”


“达米安·奥古·韦恩。”达米安昂首宣布,划亮了火柴。


他的仇敌正被武士刀钉在墙壁上,仿佛一只被细针钉在画框中的蝴蝶标本。刀刃穿过他的肩膀,扎进了花纹精美却盖满灰尘的墙纸里。空荡荡的黑色斗篷和假面将他伪装成为了可怖的模样,而这打扮极为眼熟,达米安确信自己曾经见过一张惟妙惟肖的画像,画像所描绘的就是这样一个身穿黑斗篷,戴着假面的男人。而那张画像挂在塔利亚的地底密室中,连同其他属于他父亲的东西摆放在一起。


“韦恩?”被钉在墙壁上,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惊愕地问道,“你怎么会是——不,这不可能……”


达米安拿起长桌上的烛台,依次点燃了六根长短不一的蜡烛,接着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的猎物面前。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向下流淌,无声地浸润了地毯。但他无心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伸手扯下了男人的假面。


“父亲。”他说,皱眉看向面具下露出的苍白面孔,“我想象中你要更……”他顿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鬼魂,“更高一些。”


“我不是你的父亲。”鬼魂说,用发亮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你认错人了。”


“你穿着他的斗篷。”


“那不代表我就是他。”鬼魂辩解道,“就像你叫自己韦恩,但这也不代表你就是他的儿子。”


“我是塔利亚·奥古和布鲁斯·韦恩之子,即使你低贱的污蔑也无法抹去这一点。”达米安握住武士刀的刀柄,鬼魂的眉目间显露出痛苦的线条,而他毫不在意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你的痛苦就是我身份的证明,鬼魂。韦恩的血能让鬼魂臣服,而只有奥古的刀能够伤害鬼魂。。”


“伤害?”鬼魂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角,“你把这点小痛小痒叫做伤害?”


“你是谁?我的父亲在哪里?”达米安恼怒地质问道,转动了一下刀柄,从鬼魂口中逼出一声虚弱的闷哼。他抬高手掌,他的血让鬼魂瑟瑟发抖,“你对他和他的城堡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鬼魂发亮的脸颊显得有些暗淡,“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失踪了,消失了——”达米安皱起眉,不确信自己是否该相信对方,但那双蓝眼睛中流露出的悲痛极为真挚,“我从没想过他会离开,我是说,我知道所有人最终都是会死的,但在我的设想里,即使他死了,他也依然会留在这里,他也依然会是蝙蝠侠。”鬼魂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变得低哑起来,“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所以我只好穿上他的披风,这样蝙蝠侠就永远不会死。他知道他永远都能指望我,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发生了什么?”达米安强硬地出声打断了鬼魂黯然神伤。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这不是个好现象,他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你对他的下落毫无头绪?”


“黑暗君王入侵了世界,布鲁斯召集他的朋友们前去战斗,但他没有回来。”鬼魂说,“他一直没有回来,我等了他一个月,两个月,然后他的朋友们把他的披风送了回来,而他却并不在里面。”


“也许他死了。”达米安近乎自语般低声说,“他选择去往另一个地方。”


“不。”鬼魂争辩道,显得极为笃信,“布鲁斯永远不会离开哥谭,即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他回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许黑暗君王想到了囚禁他的办法,也许他不得不放弃自由,看守地狱的裂隙——”


咣当。一声巨响从他脑后传来。片刻后达米安才意识到那是餐盘大力砸上他后脑的声音。他无法控制地向前栽倒下去,他的脸埋进了布满灰尘的长毛地毯中,烛台掉落在了一边,火焰在瞬间熄灭成一缕青烟。


“谢啦,阿尔弗雷德。”鬼魂在他头顶快活地说。


“你太客气了,迪克少爷。”而这句英国腔调的客套话则成为了他在坠入黑暗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5.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辆由老式蒸汽火车头拉动的彩色小火车,火车里载着一支在整个大陆上来回巡演的马戏团,马戏团里住着快乐的空中飞人一家三口,迪克,爸爸,和妈妈。


迪克是一个天性乐观,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但和其他出生在木头小屋或是城堡中的男孩不同,他出生在一个流动马戏团的帐篷里。而这意味着他可没什么机会体会安安稳稳的人生。当其他孩子得穿着浆得笔挺的衬衫和外套上教会学校读书写字时,他却能光着脚毫无顾忌地奔跑玩耍,只穿着妈妈给他做的背心和短裤。他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一辆隆隆作响,向前飞驰的火车里,另一半时间则住在五彩缤纷的大帐篷中。每晚,环绕着篝火,马戏团的所有成员像一家人一般彼此紧挨着盘腿坐在地上,大嚼今晚的烤肉和炖菜。吃饱之后,大家便轮流将迪克放在膝盖上,搂着他的肩膀给他讲各式各样奇妙的冒险故事。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男孩。他可以无限制地用棉花糖和爆米花填饱肚子而不会挨骂,他的保姆是一只大象,他的朋友们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丑。并且,他是个杂技演员。


八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公开了表演前所未有的“迪克·格雷森四连翻”——没错,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因为显然,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出那个复杂的杂技动作。从那一天起,当他喘着气稳稳地落地时,他便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神奇男孩。女士们先生们,那就是我们年轻的格雷森先生,飞翔的格雷森家族最年轻的成员!一切都那么明亮,简单又充满乐趣。他的未来被彩条和花束环绕着,所有人站起身为他鼓掌喝彩。他成了马戏团彩色宣传海报上光彩夺目的明星。他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他可以成为一切他想成为的人。


在秋千上摆荡,腾空,翻滚,飞跃,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是一个飞翔的格雷森,他血脉中流淌着与生俱来的热烈冲动,飞翔让他感到自由。他也不惧怕飞翔的双生兄弟坠落,因为老爸曾告诉过他,“没什么好怕的,迪基,学会享受坠落,因为你知道,在坠落的尽头,总会有一张网接住你。”


即使没有安全网,他的父母也一定会接住他,从无例外。他们是他的安全网,而这就是家庭的意义——看守彼此的后背,做彼此的安全网,能让每个人都自由地飞得更远而不必心存恐惧。


但好景不长,马戏团平静而美好的生活被一些蹊跷的事情打断了。最先注意到这一点的是迪克。当然,他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如果谁出了什么事情,他一定会第一个知道。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他咬着棒棒糖经过马戏团经理哈利老爹的篷车时,突然听见篷车里传来了哭泣的声音。他踮起脚从玻璃窗里向内看去,原来是胡子女士,她正趴在哈利老爹的肩膀上痛哭,连姜黄色的大胡子上都挂满了泪珠。胡子女士是整个马戏团里最喜欢他的人,也是整个马戏团里他最喜欢的人之一。看到胡子女士这么伤心,迪克不禁也感到有些鼻酸。他很想抱紧胡子女士,把棒棒糖送给她,好让她别再难过。但他不能就这样跑进篷车里,插手别人的事情,他只是个小男孩,没有人会听他的。上次他这么做的时候……


迪克摇了摇头,上次他这么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奇怪,他的记忆力明明一向很好。


当天晚上的表演也出了问题。当他换上红黄绿相间的紧身表演服,兴高采烈地爬上高台时,大帐篷内却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他眨着眼,向四处看去,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冰冷的观众席上空无一人,抛舞火把的小丑也不再跟随音乐滑稽地蹦跳,连爆米花小贩都不见踪影,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接着他发现他的父母也不见了踪影,明明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一起。他跪坐在高台上哭泣起来,被这骤然的转变吓坏了。但片刻之后他便想到也许这只是大家开的玩笑。也许所有人都躲起来了,想看他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再过一会儿,一秒钟,或者两秒钟,大家就会一起蹦出来,大笑着说:“你上当了!”


他慌忙抹去眼泪,定下心来左看右看,摸索着想从黑暗中找出大家藏身的地方,就像平日里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一样。但他什么也没能找到。


表演被中止了?但这是他们在哥谭的第一场表演,门票早已被一抢而空,哈利老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取消演出。老爸告诉过他,哥谭意味着倾其所有地卖力演出,意味着没有安全网,意味着最高难度的动作。因为这里是东海岸最繁华的港口之一,因为这座小镇充斥着急需被填补的渴望,这里的观众需要最强烈的刺激,而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做到最好。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从出生起就做好了准备。他为这个舞台而生,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哥谭也一定会为他折服,就像其他的城镇一样。


他等待着,并且一直等了很久。他蜷缩在漆黑的高台上,用双臂抱紧自己,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些安慰。他仰望着帐篷顶部的开口,繁星朝他眨眼,而他忍不住又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他想道,我在哪里?爸爸和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


当他终于振作起精神爬下高台,慢慢从表演帐篷里走回露营区的时候,他发现他在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打包收拾行李。驯兽师驱赶着老虎狮子和大象,把它们关进狭小的火车厢里。大力士扛着藤条箱来回穿梭,哈利老爹手中拿着他的圆礼帽,扯高了嗓子指挥大家拆卸帐篷。似乎整个马戏团都急着离开这个地方。也许这就是表演中止的原因,因为他们更改了行程,决定不再在哥谭停留。


迪克终于感到了一丝安慰。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有些羞愧地微笑起来,为刚刚自己像个小姑娘似的哭哭啼啼感到难堪。他向朝他迎面走来的胡子女士和双生姐妹挥了挥手,但她们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愣住了。一阵寒意从脚底涌起,他扭过头,慌忙朝着格雷森一家的帐篷跑去。


而离他的帐篷越近,那股从内心生出的恐惧便越是让人无法忽视。他掀开门帘,冲进了帐篷里。“妈妈!”他大叫道,扑进了母亲的怀里。但玛丽·格雷森却象是完全没有发现他一般依然将脸埋在手帕中哭泣。“妈?”他趴在母亲的膝间,直起脖颈,疑惑地看着她抽动的肩膀。“爸?”他扭过头,看向表情悲痛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约翰·格雷森用手掩住眼睛,也低声哭泣起来,他低哑地哀嚎着,仿佛一只受伤的猛兽。迪克也紧跟着嚎啕大哭起来,他从来忍受不了别人哭泣,更别提是自己的父母。“别哭了,妈妈。”他努力用手去擦妈妈的眼泪,接着又蹦跳起来,去拥抱爸爸,“别哭了,爸爸,别哭了。”但格雷森夫妇还是对他的举动视若无睹,他困惑极了,如果在平时,他们一定会一起抱住他,吻他的额头,告诉他要勇敢起来,不要惧怕,不要悲伤。因为他们是飞翔的格雷森,他们什么也不怕,他们会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也许哈利老爹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想道。于是他跳起来吻了一下妈妈的脸颊,接着又冲出了帐篷,朝着哈利老爹的篷车跑去。“哈利老爹!”他远远地就大叫起来,冲站在篷车外的哈利老爹挥着手,“嘿!老爹,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哈利老爹惊愕地看着他的方向,仿佛看见了一个鬼魂。接着老爹揉了揉眼睛,又摇了摇头,“唉,这双该死的老眼睛。”老爹叹息道,“那怎么可能是迪克?迪克已经……”老爹转过身,象是没看到他一般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哈利老爹一定喝了很多酒。他只有在表演结束之后才会喝酒。但他们的表演还没有开始。迪克亦步亦趋地跟着老爹,试图继续和他说话。可老爹醉得太厉害,不仅看也不看他一眼,甚至当做听不见般对他的问题也不予理睬。他只好目送着哈利老爹走进篷车里,并重重地摔上了门。


他该怎么办?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帮帮他?他焦急地跑来跑去,可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他做错了什么?这是某种惩罚吗?他还有改正的机会吗?嘿,伙计们,别这样!别再不理我啦!


迪克沮丧又疑惑,并且感到筋疲力尽。他拖沓着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声音和画面逐渐淡去,他的脑海中空无一物,仿佛被吃空的糖果罐,透明发亮,将世界在腹中缩小成一个滑稽的倒立版本。他走进了一片苍白的迷雾中,它环绕着他,铺天盖地,浓厚无比,空无一物且永无止境。他迷路了。无论向哪个方向奔跑,他都始终被困在同样的浓雾中无法脱身。他尖叫起来,而雾气削弱了他的声音,让他象是一只在睡梦中低哼的小狗。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整天,当他终于离开那可怕的浓雾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又一次来到了空无一人的表演帐篷前。


帐篷里依然没有一丝灯火。漆黑的舞台显得庞大且空旷,很难想象曾经仅凭小丑和他们的抛接棒便能引发足以填满这片空间的欢声笑语。他眨了眨眼睛,昔日缀着金边重现在他眼前,乐团在角落里卖力地演奏,狮虎咆哮着满场巡游,大象和白马托着双生姐妹,大力士喷吐着火焰,杂耍艺人朝转盘上的少女投掷尖刀,而他和爸爸妈妈站在高台上,向满座的观众挥手。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几乎过去了一辈子。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也许他再也不能表演了。也许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也许这顶大帐篷下的灯光再也不会亮起,而高空秋千孤零零地在空气中摇摆,海报也褪色剥落,看不出曾经的模样。也许飞翔的格雷森会就此成为过去。


不。迪克想道,赌气般大步朝高台走去。不,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容许这一切发生。


他再次爬上高台,决心证明自己的想法。站在黑暗之中,他踮起脚摸到了秋千的吊杆。你知道该怎么做,你练习过几千次,你知道每一个吊杆的位置。你不会出错的。他告诉自己,为自己打气。闭上眼睛,向前迈步,放松身体跟随惯性向前飞。你能做到。


你能完成表演,理查德·格雷森。你能让哥谭为你折服。不论怎么样——你会——你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跃出。他的身体跟随肌肉记忆在空中翻滚,腾跃,他的手触碰到了第二根吊杆,就像他无数次练习时一样。他前后摆荡着,利用双腿的动作让自己荡得更远,接着他松开了手,将自己朝第三根吊杆抛去——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合拢成一个难以置信的环。第三根吊杆不在它原先的位置,有人动过了它,它不见了——而他在下坠,他已经越过了向前抛出的最高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一直下坠,越来越快,直到地面阻拦住他。


而这是哥谭。这意味着没有安全网会在下方接住他。这意味着他死定了。


在那漫长的一秒钟里,他惊恐地瞪着眼睛,徒劳地乱抓着空气,拼尽全力试图延缓那无可逃避的结局。但他还是向下坠去,如同失去飞翔能力的鸟,在极度的绝望中连一声叫喊也发不出来。


然而,就在那一刻,在他彻底失去希望,决定听天由命的那一刻,一抹利刃般的光亮突然撕裂了他头顶的黑暗,紧接着一只手从虚空中突兀地伸出,抓住了他的手。


他这才尖叫起来,声音短促而又尖利,仿佛被恐惧挤扁在了胸腔中。“谢谢你,先生——或者女士!”他感激地叫道,对着黑暗中他不知名的拯救者。他用尽全身力气紧抓着那只巨大又坚硬的手掌,努力向上,往更安全的地方蜷缩,因为残留的恐惧而瑟瑟发抖。


“等等……”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第三根吊杆消失不见了,那他的拯救者又是凭借什么停留在空中?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哑的叹息,仿佛恶魔在睡梦中的耳语,“这不是真的。”


“什么?”迪克疑惑地皱起眉,“什么不是真的?”


“你已经坠落了。”


伴随着这句宣判,四周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接着他熟悉的一切都回来了。灯火,奏乐,猛兽的咆哮,还有观众们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彩带在空中飞舞,他能闻到花生黄油和糖果的香甜气味。片刻之后所有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而他再次向下坠去。


不,他没有。迪克·格雷森向下坠去,而他悬停在空中,旁观着这一切。


迪克端详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终于开始逐渐回忆起整件事情来。


表演前的那天下午,哈利老爹的篷车中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他趴在窗口好奇地向内看去,原来是几个穿着浮夸,神情凶恶的人在和哈利老爹争执。他听见老爹说了好几次“绝不”,而那些人的头领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嘴里咒骂不休,并威胁道:“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在那一晚的表演前,他再次见到了那几个人。他们从后台走出,和即将踏上舞台的格雷森一家擦肩而过。他试图警告老爸这几个人心怀不轨,但表演开始了,他们已经踏上了高台,他们必须倾尽全力,不留后路,因为这是哥谭。


当他伸手抓住第三个吊杆的时候,绳索断了。他向下坠去,如同一只失去飞翔能力的鸟。他听到妈妈在尖叫,而爸爸努力朝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他。但他还是坠了下去,一直一直地下坠——


他死了。


迪克低下头,打量着地面上自己不再动弹的身体。最初的茫然和恐惧在逐渐褪去,对真相的抗拒不再透过否认来掩盖现实,他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死。


从高处看来他是如此渺小,就像一颗被不小心落在地上的糖果。


周围的一切逐渐暗淡下来,幻影和声音也消失不见。大帐篷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的牢笼,可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你看,他甚至能透过黑暗看清楚一切,包括他身后那个穿着黑色长斗篷,戴着假面的男人。他正抓着爪钩的末端,从帐篷顶上垂吊下来,象是一只黑色的蜘蛛。


“谢啦。”迪克说,抓了抓后脑,“真高兴有人能告诉我我已经死了。”


“对生命的渴望让你错过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黑斗篷低声说,“你所遭受的一切并不公证,但活人有活人的法规。你若寻求超出法规外的复仇,我会阻止你。”


“我只是一个鬼魂,老兄。”迪克耸了耸肩,如果他还有肩膀的话,“我连一颗石子都移动不了,就算我大喊大叫,我的亲生父母也根本不知道我那里。这不就是鬼魂这个词的意思吗——我被从自己的人生中驱逐了——被所有人遗忘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努力忍耐着哽咽,“——从此之后只能做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孤魂野鬼。”


一抹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停留在了他的头顶。迪克睁开眼睛,朝上看去。那只把他从噩梦中拉出的手正放在他的头顶,像是在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但这不是你的命运。”他的拯救者抬起了头,透过假面的孔洞,一双冰冷的蓝眼睛正注视着他,在肃穆中奇异地显得极富情感,“这不是结束。”


他疑惑地瞪大眼睛,而黑色的骑士说:“这是一切的开始。”


“什么……什么的开始?”


“跟我走,我会带你去你的新家。”骑士说,“那里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干涩地顿了一下,再继续时却变得极为柔和,仿佛被思绪磨去了棱角,“……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迪克犹豫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感到犹豫不决,“马戏团就要离开了,也许我该和我的父母在一起。”


那双湛蓝的眼睛凝视着他,清澈,深沉,在黑暗中冰冷地发亮,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是时候放手了,迪克。”骑士说,将手掌从他的头顶挪开,接着在他身前展开,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你知道你该怎么做。”


是的,他知道。他知道迪克·格雷森已经死了,那个飞人男孩已经不复存在。他知道表演的确永远都不会继续下去了,他知道他不该留恋于过去,因此死死抓住记忆不放。


一切的结束。


但同样也可以是一切的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恳求道:“再给我一分钟。”


他向高台飞去。当他死后,飞翔倒成为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以至于让他觉得当初训练的艰辛有些滑稽可笑。他踏上高台,接着抬高双臂,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鞠了一躬,接着又鞠了一躬。他微笑着高举起双手来,仰脸向两边看去。幻觉显现,妈妈和爸爸出现在他身后,妈妈自豪地揽住他的肩膀,而爸爸宠爱地揉乱了他的头发。他们一家三口被笼罩在同样的绚烂彩灯之中,在舞台的正中央,在高高的跳台上,在聚光灯的中心。他们是飞翔的格雷森。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永远永远永远。


“我们走吧。”他说,朝着漆黑的假面骑士伸出手。他的拯救者牵起了他的手,将他从幻觉中缓缓带离。他的父母拥抱着彼此,朝他挥手告别。而他微笑起来,也扭过头拼命朝他们挥手。


他们降落到地面上,接着走出了表演帐篷,苍白的雾气再一次包裹了世界。


“我们要去哪里?”当再也看不见父母的幻象之后,迪克仰起脸问道,有些担忧。他惧怕那仿佛吞噬了整个世界的浓雾,“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韦恩宅邸的主人刚从海外归来。”黑色的骑士低声说,仿佛知晓他的恐惧,因此更有力地握紧了他的手,“他正在踏上一条黑暗而孤独的道路,他需要你的帮助。我会把你送去他的身边。”


“我可以帮助他?”


“你可以拯救他。”


“我不明白。”迪克眨了眨眼睛,接着抛出了更多问题,“你是谁?”他摇晃着骑士的手,“你是鬼魂吗?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你会陪我一起去韦恩宅邸吗?嘿,你为什么戴着面具?我能看看你的脸吗?你会生气吗?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然而他还没有说完最后一个问题,一阵狂风便突兀地从他身边卷过,打断了他的话。浓雾在刹那间被驱散成一缕白烟,被抛到了他的身后。蝙蝠嘶鸣着成群掠过,翅膀扑打冲撞着将他推远。


迪克晕头转向地漂浮了一会儿,在空中来回打转,仿佛一张卷曲的枯叶。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当他终于重新站稳而不再四处乱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韦恩宅邸雕刻着家徽的大门外,那个不苟言笑的黑骑士却不见踪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蝙蝠侠。


 


6.


“达米安。达米安?达米安!你能听见我吗?”


“地球呼叫达米安?”


“嘿,醒醒,小家伙!该起床啦!”


达米安挣扎着,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梦里一个身穿黑斗篷的鬼魂大呼小叫地追着他不放,无论如何也不愿给他片刻清净。他长舒了一口气,满怀感激地睁开眼睛,为自己终于逃脱梦魇的追捕而感到庆幸。但他没能放松多久。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在梦中纠缠着他的嘈杂并非出自噩梦,而是来自现实。他眨了眨眼睛,让散漫的视线恢复聚焦,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前正倒挂着一张苍白的脸。


达米安猛咳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噎住。那个毫无越界意识的鬼魂连忙向后退了一些,接着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在空中盘起双腿,好像他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地面上。“你还好吗?”鬼魂问道,显得极为关切,“你需要水吗?早餐?我们有面包,火腿和芝士。如果你不喜欢芝士,也可以用——”


“闭嘴!看在恶魔的份上!”达米安恶狠狠地咆哮道。


鬼魂又向后飘了一些,仿佛感到有些受伤。但片刻之后他便又兴高采烈起来,“现在我是你的家人啦,达米安。”他快活地宣布道,“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会代替你父亲照顾你,直到永远永远永远。”


这糟透了。


达米安怒气冲冲地从床上坐起身。


就好像昨晚还不够糟一样。


他用几秒钟的时间飞快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他的手已经被包扎了起来,他穿着一身并不属于他的衣服。他的临时住所看上去是一个中等大小的长方形客房,房间的四面墙壁上和他之前进入的会客厅一样贴着款式古旧的墙纸,一只贵重的青花瓷盘摆放在装饰架上,和几只普通的玻璃制品放在一起。他身下的四脚立柱床看上去至少是一百年前的古董,帷幔从红衫木立柱上垂挂下来,被丝带系在一起。


一小块阳光从角落的高窗中照进房间,成为了唯一的光源。考虑到保暖的需要,大部分古堡都将北面的窗户修建得很小,而这也带来了空气不流通的毛病。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还有木头蛀蚀的味道。也许房间角落里的立柜已经被白蚁啃食成了一个空壳,老房子大多会遇上这种灾害,尤其是常年没有人居住的老房子。


值得庆幸的是他身上盖着的棉被和身下的床单摸起来还算整洁干净,闻起来甚至带着些肥皂的清香。


如果这栋古堡中只有鬼魂,是谁在干家务活?


“我的刀在哪里?”达米安终于从这个异常平和的环境中找到了第一个矛盾的突破口,“把我的刀还给我。”


“不,达米安。”他对面的鬼魂在空中直立着缓缓转了一圈,恢复了头朝上的姿势,“我不能把你的刀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它很危险。”


“那是我的刀!”达米安怒吼起来,跳下了床,“你没有权利扣留它!”


“你用它割伤了自己,达米安。”鬼魂严肃地板起脸,双手放在腰间,“再加上它能伤害鬼魂——所以在确认你不会再用它伤害自己以及捅我之前我绝不会把它还给你!”


妙不可言。达米安决定放弃和一个鬼魂争辩。他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而走了几步之后他便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拖鞋不仅是粉红色的,而且还各自挂着两个绒毛球。自尊心让他丢掉了拖鞋,干脆光脚踩在了地面上。


他带着备受屈辱的恼怒和囚徒般寻求自由的渴望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鬼魂正站在门外,推着一辆装满食物的手推车。而他差点一脚踩翻了那辆手推车。


“哦,达米安少爷。”鬼魂朝他鞠了一躬,“看来你已经醒了。你更想在床上吃早饭,还是去楼下的餐厅加入我们?”


“你们究竟有什么毛病!”达米安失去控制地怒吼起来,“你们是鬼魂!你们不需要吃东西——你们不是这栋古堡的主人!


“当然,达米安少爷。”穿燕尾服的鬼魂沉着地回应道,“但这是家族的传统。要知道,生活不仅仅是在活着的时候才能享受的事情,年轻人。”


“不可理喻。”达米安评价道,撞开手推车朝外走去。两声叹息整齐地在他背后响起,接着是一段刻意压低的对话,好像这样他就听不见似的。


“怎么办,阿福。”年轻且充满忧愁的声音说道,“我想我搞砸了。”


“别担心,迪克少爷。”英式口音安慰道,“布鲁斯老爷自己大概也做不到更好。”


达米安花了整整一个早晨才走遍了整座韦恩宅邸。他数出了三个大型的会客厅,四个大小不一的藏书室,三个主卧室,数量惊人的餐厅和储藏间,以及十六个和自己醒来的房间同样大小和结构的房间,也许它们曾在家族鼎盛的时期为大量门徒和亲眷提供居所和饭食。但现在只有虫蚁和灰尘霸占着这些空巢。他查看了每一个房间——除去个别几个上了锁的之外,试图找到自己的刀和行李。他在东厢的餐厅中找到了自己的行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取了出来,平放在餐桌上,好像有人花了一番心思想数清楚他到底带了几条换洗内裤。达米安愤懑地将所有东西胡乱地塞回了行李包中,却发现他所有的金属制品和武器都不翼而飞了。


他们只拿走了最显眼的危险品,却漏下了最危险的那个。他暗自想道,把那瓶闪着荧光的绿色液体小心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看来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原来你在这里啊,小家伙。”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人声,达米安猛地转过身来,手掌下意识地护住了口袋。


蓝眼睛的鬼魂从壁画里钻出半截身子,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你在藏什么?”


“与你无关。”达米安一字一顿地宣布,眉角抽搐,看向一边,努力让自己不要注意到对方恰好从壁画中的贵妇腰间钻出,因此显得象是穿上了那条雍容华贵的收腰长裙。


“很抱歉不经你的同意就检查了你的行李。”鬼魂说,“但是,你知道的,谨慎为先。”


“我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达米安攥紧了口袋中的瓶子,“你是在白费功夫。”


“我可不那么认为。”鬼魂偏过头,他的笑容如此得意洋洋,达米安咬紧了牙关,“至少我知道了你尺码。” 


“比你大。”达米安咬牙切齿地小声诅咒道。


“拜托,别告诉我你是在害羞——你以为是谁在你昏迷之后替你换下那套老气横秋的丧服的?”鬼魂的笑容非常灿烂,“顺便一说,布鲁斯的衣服在你身上看起来很不错。”


达米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衬衫和长裤,一丝莫名的恼怒混杂着羞耻让他的脸颊猛地有些发热。“我不喜欢你的语气。”他借题发挥道,“我不是个孩子。”


“我至少比你年长十岁,所以在我眼里,你是个孩子。”鬼魂摇了摇头,接着发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从壁画里跳了出来,“哎呀,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


“我知道你的名字。”达米安没好气地打断道。


“——迪克·格雷森。”但鬼魂还是兴高采烈地说完了自己的名字,“我曾是你父亲的学徒,也是他的搭档和助手。虽然我死的时候只有八岁,但这栋古堡中蕴含的魔力让我能变成任何我想要的样子,包括变成——”


砰,一团魔法雾气爆了开来。达米安向后退了一步,哦上帝,鬼魂冲他甜腻地喵喵叫了起来——没错,他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


那只黑色的猫。达米安瞪大了眼睛。原来在他初到韦恩庄园时一直鬼鬼祟祟跟踪在他身后的那只猫就是——


黑猫敏捷地借助椅子和桌子蹿上了他的肩膀。而在几次上蹿下跳的阻拦未果后达米安放弃了抵抗。这并不代表他接纳了任何人,只是,比起那个聒噪不休的鬼魂,一只蓝眼睛的黑猫显然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他一向很喜欢动物。


黑猫喵喵叫着蹭了蹭他的脸。达米安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耳后。那双浑圆的蓝眼睛舒适地眯了起来,耳朵也服帖地向后弯去。这很怪异。怪异极了。


他知道这听上去很荒唐。但它更像是一只狗。


它甚至在快速地左右摇摆那条细长的尾巴。


“格雷森?”达米安试探性地叫道,接着他的脸颊无法克制地抽搐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不合常理的柔和并因此感到难堪。黑猫点了点头,依然黏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父亲把他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了你,”达米安捏着黑猫的脊背,手指穿过厚重的毛发在皮肉上按揉,“但我知道几百种可以让鬼魂生不如死的咒语。”他冷笑着,感到黑猫在他手下僵硬起来,他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牙齿,“所以,即使你偷走了我的刀,你最好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像这样,离我这么近——”


砰,又是一团魔法雾气,达米安咳嗽起来,挥着手驱散了烟雾,而他肩头的黑猫已经消失不见。


第二回合,达米安胜出——至少他坚持这样认为。


当太阳不再高悬在头顶,潮湿清新的海风勉强将暑气吹散的傍晚时分总算到来后,达米安推开韦恩宅邸锈蚀的大门,顺着树林间的小道向哥谭镇走去。整整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他的胃仿佛地狱中受难者的躯体般扭绞成一团。出于对鬼魂的不信任和对根本没有活人居住的古堡中食物来源的怀疑,他拒接食用一切格雷森和潘尼沃斯送到他面前的东西。没错,他已经知道了那两位幽灵的全部名字,但出于维持自尊的必要,他不会对他们以教名相称。更何况他始终觉得阿尔弗雷德更适合做一只猫的名字,而迪克——谁会坚持让别人叫自己迪克


达米安按揉着自己的腹部,慢慢顺着街道向前走去。他来回打量着街道两侧肉店,水果店和餐厅的招牌。屠夫挥舞着砍刀,剁碎牛骨,接着从肉块上剔下整片上好的牛腰肉来。达米安吞咽着口水,不由自主被眼前血淋淋的残忍场景吸引。他早已过了为任人宰割的动物感到愤懑不平的年纪,饥饿的程度也早已超过了还能维持辩证思维的极限值。他心中唯一的想法是也许他可以生吃掉一整头牛,或者更多,如果餐厅里能提供得了的话。


凭借着超额的小费,达米安终于在服务生的帮助下在拥挤的餐厅里强占到了一个空位。接着他板起脸,把菜单上所有的食物都点了一遍。


他在来哥谭镇的路上特意留心了身后,他可不希望那两位鬼魂中的任何一个在他享受活人烹制的佳肴时冒出来捣乱。而他此前的威胁显然发挥了作用,一路上他都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任何跟踪的迹象。


达米安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起来。他拿起刀叉,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享用他到达哥谭后的第一餐,真正意义上的,无人打搅的第一餐。也许这意味着他掌控局面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他不由得想道。自从踏上哥谭的土地,他便一直处于被动之中。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新起点。他重新找回了他的信念和野心。他确信在他吃完这一顿后,他一定会找到办法让那些鬼魂从此乖乖听话。他会找到办法收买戈登,接着他会找到父亲,然后接替他,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


但现在,他需要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达米安舀起一勺奶油蛤蜊汤,将鲜美滚烫的汤汁滴在薄面包片上,接着狼吞虎咽起来。作为餐前菜的吞拿鱼色拉和柠檬汁煎鸡胸肉和开胃酒很快就被一扫而空,接着是浇满糖浆的松饼和奶油意面。盘子和碗碟高高叠在一起,摇摇欲坠。烤土豆,炸鱼和煎猪排被一起送了上来,牛肉卷和牛肉鞑靼则陪着炸薯条堆在桌子的边缘。


一小时后,达米安终于放下了刀叉。他用餐巾优雅地擦擦嘴角,然后在桌上放下了一小堆银币。服务生目瞪口呆地抱着一大摞盘子离开了他的餐桌,一个精致的小碟子被送到了他的面前,上面是一块盖着奶油和糖霜的巧克力蛋糕。达米安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子,接着拿起小勺,准备享用今晚的最后一道美食。然而在他的勺子触碰到蛋糕洒满糖屑的顶端之前,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将他的碟子挪去了桌子的另一侧。


达米安猛抬起头,对桌子对面的那个人射出充满杀气的死亡视线。


那位不速之客却无动于衷地依然霸占着他的蛋糕,还露出了恬不知耻的灿烂微笑。


“我喜欢‘渔人之家’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他们把口感和质量控制得刚刚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并且一路尾随他来到这这家餐厅的迪克·格雷森快活地宣布,仿佛他才是付钱买下整顿饭的人,而他现在正热情款款地向他的客人介绍他最喜欢的餐后甜点,“来,尝一口。”


鬼魂拿起小勺,挖下一块蛋糕,接着朝他举了过来,仿佛想就这样喂给他吃。


“你疯了吗!”达米安用气声骂道,指了指身旁的玻璃窗,“这条街上所有经过的人都能看到我们!”


“没关系,他们看不见我。”鬼魂说,“只有当我想让人看到的时候才会被人看到,你不记得啦?”


“我知道!”达米安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所以他们会看到一个自己动起来的勺子,和一块在空中飞舞的蛋糕!”


“哦!”鬼魂感叹道,把碟子放回了桌上。达米安盯着鬼魂手中的小勺,而鬼魂也为难地看向小勺,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挖出的那一小块蛋糕。“出了韦恩宅邸,我就没有办法吃东西了。你知道的,没有魔力,就没有实体。没有实体,就没有消化系统。”鬼魂略带歉意地说,“但说实在的,伙计,仅仅是看着你吃也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


达米安飞快地伸长脖子,凑过去吃掉了勺子上的那块蛋糕。


“哦!”鬼魂再次感叹起来,并松开手让达米安叼走了勺子,“我有没有说过你和你的父亲很像,达米安?”


达米安板着脸将蛋糕咽了下去,决心不再理睬那个喋喋不休的鬼魂。见鬼,他皱着眉,那鬼魂竟然说对了一件事,这蛋糕的确很好吃。


“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鬼魂用双手托着下巴,趴在餐桌上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凝视着他,“喔,还有下巴。你要是戴上那张面具,看起来一定和他分毫不差。”


“啊,对了,就是这样——他在吃饱之后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从不说‘我饱了’,但我知道他吃饱了,阿尔弗雷德也知道。他总是露出这副表情,像只——咳,像只吃饱炖肉的豹子——没错,在马戏团里我们都这样喂它们……”


“真不敢想象,你是塔利亚的儿子。你一点也不像她。她大概把她的鼻子和嘴唇遗传给了你,但是你一点也不像她。她可不会对我露出这种神情。我想她一直有些看不起我。没有恶意,达米安,我知道她是你的母亲,但她可不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士……”


“你要在哥谭住多久?国庆节就是下个星期了,镇上会有烟火表演,你会待到那个时候的,对吧?”


达米安忍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对方的长篇独白,“我的父亲,他……”他顿了一下,搜寻着合适的词语,“在你的认知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对面的鬼魂微笑起来,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眼角和眉梢都因为这个微笑而柔和地弯起,从背景中凸显出的蓝眼睛中闪烁着微光,仿佛承载着最美好的时光和最甘甜的回忆。那笑容极具感染力,达米安不禁也浅浅勾起嘴角。然而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仓促地抿住嘴唇,垂下眼睛,暗自为自己的妥协咬牙启齿。


“他是个伟大的人。”鬼魂轻声说,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但不,仅仅这样一个词还远远不能定义他。他拯救过很多人,你知道的,包括这个镇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拯救哥谭,或是整个世界。但他不是救世主。他绝不是那种居功自伟的野心家。只不过对于他拯救的每一个人来说,他的意义超越了神明和命运。他是一个象征,一个在绝望时将你拉出深渊的念头。他不再存在于凡人的躯壳中,因为他的存在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定义。然而他始终只是一个人。无论他多么伟大,他依然是一个人——而这也是他最伟大的地方。”


“嘿,知道吗,当你举着那把武士刀在黑暗中和我对峙的时候,我的确想起了你的父亲。‘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赢’——你的确是他的儿子,达米安。他在同样的情况下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达米安点了点头,不确信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真正地踏入了伟大的行列。当他在比武训练中击败母亲的时候,或是在学有所成后战胜自己的老师们时,他从未感受到过同样的振奋和自豪。他被杀手和黑魔法师养大,他学会了世界上每一种最刁钻的魔法和最致命的武术。但他从未领略过这样的世界——一个光明,伟大且高尚的世界。他父亲的世界。他的喉管中哽咽着无数的问题,然而突然间他又觉得也许他并没有必要急着把它们全都抛出。他的面前坐着的是全世界最了解布鲁斯·韦恩的人之一,而他有很长的时间慢慢从对方那里获取所有自己需要的答案。


“但无论他多么伟大,对于我来说他始终是家人。”在片刻的停顿后,他对面鬼魂继续说道,声音柔和下来,“他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导师。我们是家人,我们陪伴着彼此,在对方坠落时抓住他的手。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会愿意为布鲁斯而死。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做。我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鬼魂凝视着桌面上微微晃动的烛火,仿佛在其中搜寻到了一丝难得的宁静,“这很复杂。也许任何一种极深刻的感情都是如此复杂。然而这又很简单——我爱他。”


鬼魂的声音中带上了哽咽,有一瞬间,达米安觉得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会捧着脸大哭起来。他甚至微微往后仰去,唯恐被卷进鬼魂极端情绪的浪潮中。那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并且,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毁灭对方的情况下处理一个悲伤的幽灵。他没有任何安慰别人的经验,他从没学过。


然而鬼魂却只是吸了一下鼻子,接着就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来。这可有些出人意料,达米安瞪着漂浮在空中的鬼魂,手向下握住了裤子口袋里的玻璃瓶。如果对方有任何对他不利的举动,或者是试图将他拉入一个拥抱,他会立刻出手。他发誓他会的。


“你听到了吗?”鬼魂急促地说,仰起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有人在哭。”


达米安皱起眉,“你在说些什么?”他向四周看去,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餐厅里也只剩下几个寻欢作乐之后带着妓女下楼来吃消夜的水手,还有一个显然被他长时间对着空座位自言自语的行径吓得不轻因此躲得远远的服务生。他转过头,刚想嘲讽对方神经质得像个小姑娘,却发现那个举止幼稚的家伙已经毫无阻碍地穿过桌椅和食客,如同一个浅蓝色的气泡般消失在了墙壁上。


被鬼魂穿身而过的水手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摸了摸自己晒得黝黑的粗壮手臂,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天气,并指挥服务生把壁炉的火生地更旺一些。其他人也纷纷煞有其事地附和起来,显然已经醉得失去了决断力。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达米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


放慢呼吸,屏蔽那些嘈杂,将自我沉入空静之中,就像你在冥想时经常做的那样。


他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寻找到了格雷森所说的哭声——它突然间在他的耳边炸响,如钢针般穿透了他的耳骨,在大脑里刻下滋滋冒烟的烙印。那是一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灵魂在发出最后的呼救。达米安猛地睁开双眼,起身大步从桌椅间穿过,接着推开木板门来到了街道上。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云层在刹那间聚拢成厚重诡谲的形状,将月光牢牢遮挡起来。街道两边店铺悬挂的马灯闪烁着一个个熄灭,旅店紧闭着大门,酒吧的喧嚣也消失无踪。当他回头时,他刚刚离开的那间餐厅已经陷入一片漆黑,仿佛根本不曾营业。


“格雷森?”达米安喊道,在一瞬间变得格外黑暗的街道上大步向前走去。按照鬼魂穿墙而过的方向,他应该去了餐厅隔壁的肉店。“你在里面吗?”他站在已经关门休业的肉店门口,拍打着大门,不顾礼仪地大叫起来,“你只是一个鬼魂,格雷森!你离开身体的时候忘了把大脑一起带走吗?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该贸然行动!”


没有回答。


“你说过你是父亲的搭档和助手。”达米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当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是指什么?你除了能够穿过墙壁之外根本没有别的——”


砰地一声,肉店的门弹开了。达米安敏捷地朝一边躲去,并弯曲膝盖摆出了严阵以待的防御姿势。但令他失望的是,并没有忍者飞镖或是魔法火球从门内射出,肉店内一片漆黑,就象是任何正常的肉店在这个时间应该有的样子。


接着,一个他熟悉的家伙从门内探出头来。“进来。”格雷森低声命令道。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戴上了属于蝙蝠侠的长斗篷和假面。那大概是某种魔法造成的幻觉,因为斗篷的下摆正在空中夸张地飘动,即使这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一般,根本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我不需要听你的指挥。”达米安充满尊严地宣布,“你不是我的父亲,格雷森。即使你穿上了他的斗篷,你也只是一个可笑的仿冒者。”


“布拉布拉布拉。”鬼魂朝他翻了个白眼,“就好像你真的不会进来一样。”


“我会进去,但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因为你的指令。”


“好,没问题。如果这么想能让你晚上睡得更好些的话。”


这不是个好兆头。达米安恼火地想道,捏紧手指。他被一个会魔法的鬼魂缠上了。更糟的是,这是一个根本不懂什么叫闭嘴的鬼魂。而他不能毁灭他——至少现在还不能。至少在他弄明白格雷森和父亲的所有事情之前他不能。


“我们可以合作。”他说,最终做出了让步,并朝肉店的大门内踏出一步,“但如果你挡了我的道,我会毫不犹豫地毁灭你。”


“真是个平等的条款。”鬼魂说,向一侧飘去,为他腾出行走的空间。达米安并不喜欢对方的语气,但他选择了忍耐。而显然今晚考验他耐性的东西还会有很多。


被屠夫剔下的碎骨和内脏被堆在店铺角落的藤条框里,也许几天后它们会被倒进哥谭河里,也许它们会被丢到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中间。


“你闻到了吗?”达米安皱起了眉,他把视线从肉杂碎上挪开,那不是味道的来源。仅仅一团死物无法制造出他所闻到的东西,那是腐烂,鲜血,脏污,恐惧,在邪念之中发酵——


“我不能。”鬼魂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个鬼魂。我闻不出味道。但是——但是我可以尝到它——黑暗弥撒。”他的声音像是被黑暗浸透般变得沉重,“在地窖里。”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警告道:“听着,我并不想知道你为何能超越你的局限拥有什么灵异的味觉系统,不要告诉我。”


“而是你担心的事?”鬼魂扭过头,对着他大呼小叫起来,“面对着地狱君主仆人们的邪恶集会,你却在担心基本的人际交流?塔利亚都给了你什么样的教育?”


“最好的。”达米安板着脸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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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asombraBAT黄瓜蕉Cunana 转载了此文字
    到目前最喜欢的BruceDick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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